一块新能源汽车退役动力电池，被拆解后会去往哪里？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它的使命似乎已经结束。

然而，在福州连江可门工业园区，一座正在加紧建设的工厂即将赋予它新的生命。未来，那些完成使命的退役动力电池将在这里经过拆解、剥离和再生利用，重新变成新能源产业所需的重要原材料，再次回到产业链之中。

这座工厂属于福州乾宇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邱昊在某种意义上也像一块“回流”的电池。

10余年前，这位福建青年远赴德国求学；10余年后，他带着国际前沿技术和产业经验回到家乡，在新能源与新材料产业的新赛道上重新出发。在邱昊看来，循环经济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资源循环，在某种意义上，还有人才的回归、智慧的汇聚，以及跨越山海后对故土发展的再次奔赴。

出国深造

邱昊与资源循环利用结缘得很早。通过本科期间对矿物加工工程的学习，他了解了如何从矿石中提取有价值的资源。毕业后，他将目光投向资源循环利用领域，并把德国作为继续深造的目的地。

彼时，德国在循环经济领域处于世界前沿。为了进入理想专业，邱昊先学习德语，随后考入德国亚琛工业大学资源与能源工程专业。在那个专业里，他是唯一的中国学生。

回忆起初到德国的日子，邱昊记忆犹新。陌生的语言环境、全新的教育体系、严谨的科研环境，一切都需要重新适应。但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资源循环利用领域最前沿的理念与技术。

在硕士阶段，邱昊参与欧盟第七框架计划EURARE项目，进行稀土资源循环利用研究。来自不同国家的科研人员共同攻关，让他看到了循环经济的广阔前景。

硕士毕业前，一次看似偶然的经历改变了邱昊的职业轨迹。在德国一个行业展会上，他担任临时翻译。交流过程中，凭借扎实的专业背景和流利的德英双语，他引起了全球钛白粉行业龙头企业康诺斯公司美国籍副总裁的注意。展会结束后，对方向他发出了工作邀请。

就这样，邱昊进入这家国际化企业，并成为企业高管培训生。从实验室走向企业，从技术研发走向产业实践，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国际化工业体系的运作。“那几年让我真正理解了产业是什么。”邱昊说。

几年后，邱昊再次回到科研领域，在德国克劳斯塔尔工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他的博士生导师丹尼尔·戈德曼院士长期从事资源循环利用研究，曾在德国大众集团担任汽车回收部门主管，是欧洲该领域的知名专家。在导师的带领下，他开始深入研究动力电池回收利用问题。

德国严谨的科研文化氛围也深深影响着他。导师总会反复追问实验结论是否足够严谨，每一个数据是否经得起验证，甚至连展示成果的PPT字体都要求统一。这种近乎苛刻的学习环境，让邱昊逐渐成长为团队骨干。博士毕业时，他获得所在研究所当年唯一的博士最高学术荣誉。

在很多人看来，一条通往欧洲高校和科研机构的职业道路似乎已经顺理成章。但此时，邱昊却越来越关注一个问题。

在动力电池回收领域，人们往往聚焦锂、钴、镍等高价值金属，而占据电池重要组成部分的负极石墨却常常被忽视。“它其实还有很高的利用价值。”邱昊说，如果能够实现高值化利用，不仅能够提高资源利用效率，也能够降低回收过程中的环境成本。

围绕这一方向，邱昊持续开展研究。一个创业想法，也在不断成熟。

回乡创业

如果按照原有轨迹发展，邱昊很可能继续留在德国，成为一名电池回收领域的学者。然而最终，他选择回到福州。促成这一决定的，不只是情感上的牵挂，更是时代赋予的机遇。

这些年，福建新能源产业快速发展，已形成以宁德、厦门为重点区域的锂电产业集群。新能源汽车市场持续增长，随之而来的动力电池回收利用需求也迅速释放。作为长期研究这一领域的科研人员，邱昊敏锐地意识到，一个产业窗口期正在打开。

与此同时，家乡也向邱昊伸出了橄榄枝。几年前，福州赴德国开展招商引才对接会。作为旅德人才代表，邱昊参与其中。活动期间，家乡有关部门详细介绍了福建新能源产业发展情况以及人才引进政策，他开始认真思考回国发展的问题。不仅如此，邱昊还受邀参加第一届中国侨智发展大会。一个个侨界前辈回乡创业、科技报国的故事，也让他深受触动。

邱昊说，以前总觉得创业离自己很远。但参加这些活动后，一个念头开始在脑海里不断浮现：能不能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和技术真正带回来？能不能让实验室里的研究成果，在家乡落地生根？

经过反复思考，答案越来越清晰。

2024年，邱昊带着自研技术以及一支优秀的团队正式回国创业。同年，他创办的福建乾宇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废旧锂电池资源化再生利用项目落户连江可门工业园区。

选择这里，并非偶然。连江拥有港口优势和产业发展空间，福建新能源产业链集聚效应也正在不断显现。对于一个面向未来的新材料项目而言，这里具备良好的产业基础。

项目推进过程中，邱昊切身感受到家乡对于创新创业项目的重视。从项目落地到建设推进，从人才认定到科技项目申报，相关部门主动对接服务。企业需要什么支持，往往还没开口，相关政策信息已经送到了面前。高层次人才政策、研发补助、科技项目申报指导等等，一个个环节被迅速打通。

“回来以后最大的感受，就是大家都希望项目能够尽快落地、尽快投产。”邱昊说。这种支持，让他感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加速度”。

这种“加速度”，让邱昊对公司未来信心满满。项目一期将实现废旧动力电池处理量5万吨/年，其中负极处理量约3万吨/年。达产后年销售收入有望超过7亿元。

搭一座“桥”

5月23日，第八期闽侨青年精英海丝情活动现场，来自76个国家和地区的260多名闽籍侨商、侨青代表会聚一堂。作为归侨青年代表，邱昊走上舞台。他讲起自己在德国求学、工作的经历，讲起回国创业的故事，讲起对未来产业的憧憬。

活动结束后，不少侨胞主动上前洽谈。有人询问项目建设进度，有人关注新能源产业趋势，有人探讨海外市场合作机会。一位来自印尼的侨商专门与他交流当地电动两轮车市场快速增长带来的电池回收需求，还有投资机构负责人、科研团队代表主动留下联系方式，希望进一步开展合作。

这样的场景，让邱昊感慨万千。几年前，他还是台下的一名听众。如今，他已经成为分享经验的人。他直言，家乡对于侨青的关注和支持让他拥有了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机会。

回到福州后，邱昊的身份变得更多了。作为企业负责人，他要与上下游企业洽谈达成合作意向；作为科研团队的灵魂人物，他要带着大家不断进行头脑风暴；作为一名父亲，他希望给孩子们更多的陪伴。创业初期的艰苦不言而喻，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邱昊却只是浅笑着说，“这是难免的”。

事实上，在工厂正式投产之前，公司已经开始产生效益。依托其在德国积累的产业和科研资源，公司已与全球汽车零部件百强企业敏实集团开展技术合作，实现首笔技术服务收入。实验室里的技术成果正一步步走向市场。

不过，在邱昊的长远规划中，企业未来的发展目标并不仅仅是建设一座工厂。

这些年在德国的经历，让邱昊始终关注欧洲新能源产业的发展趋势。尤其是欧盟《新电池法》的出台，规定未来进入欧洲市场的动力电池产品，不仅要满足性能要求，还要逐步实现材料来源可追溯、碳足迹可核查，并达到相应的再生材料使用比例。这意味着电池回收利用不再只是环保问题，而将成为产业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法规对再生材料比例、回收率和碳足迹管理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邱昊说，“未来中国电池制造企业要进入欧洲市场，必须提前适应这些规则。”

也正因为如此，邱昊希望自己的企业未来能成为连接中国与欧洲新能源产业的一座桥梁。一方面，把欧洲先进的循环经济理念、标准体系和产业经验引入国内；另一方面，帮助更多中国企业的新能源产品符合欧盟法规要求，以便更顺畅地进入国际市场。“过去我们更多是把国外先进技术带回来，未来我希望能够帮助更多优秀的中国制造、中国技术‘走出去’。”他说。

在不久的将来，位于可门港的工厂将迎来第一批退役动力电池。它们曾驱动车辆奔赴远方，如今又将在这里开启新的循环。

对于邱昊来说，他的人生也正完成着另一种循环——从福州出发，走向世界；又带着技术归来，建设家乡。

资源在循环中创造价值，人才在回归中释放能量。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桥梁，也正在一批批归侨青年中不断延伸。